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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人物

余家华——和牦牛一起守望家园

作者:冯永锋  来源:   更新时间:2013-11-21  阅读数:283
   如果有人问环保领域的“民间英雄”,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人选。但是,2005年以来,每当想到这个词,我都会想起多年来为保护野生动物奋不顾身的四川茂县农民、九顶山野生动植物之友协会会长余家华。


   过去,余家华和他的弟弟一起在山上放牦牛,一起组织巡山,一起遭遇盗猎分子。现在,余家华的侄子余友强也跟了上来。余友强过去曾经到外面打工。现在,他再也不想离开家乡了。能在家乡种种果树,放放牦牛,然后,和长辈们一起巡山,一起解救野生动植物,一起保护家乡,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生活。

 

    1 长方形的展板上,密密地贴着照片,文字说明也是手写的。猛一看并不太美观,可如果你俯身细细品读,你会发现这展板充满了传奇和血性,充满了对家乡的热爱和对盗猎行为的痛心。


  第一次遇到余家华是在2005年12月初,著名跨国环保组织“保护国际”和北京大学在四川省康定县联合主办的“神山圣湖与保护地管理研讨会”上。参加这个会议的农民并不多,所以余家华和我父亲一样,很容易辨认。


  这次会议有个要求,就是那些来自西南山地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的民间环保组织,要在会上做一些展示板,参与评奖。余家华也做了一块,长方形的板上,密密地贴着照片,文字说明也是手写的。猛一看并不太美观,可如果你俯身细细品读,你会发现这块展板充满了传奇和血性,充满了对家乡的热爱和对盗猎行为的痛心。这个展板最后获得了三等奖。


  会议有半天是去木格错参观。回来的车上,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唱起歌来。唱着唱着,突然出现一阵静默。这时候,坐在边座上的余家华突然说:“我给大家唱一首羌族的敬酒歌吧。”于是,他就开始唱起来,声音一开始还有些羞涩和抖动,像那些刚刚上台演讲的人。后来就沉稳了,有力了,充满了“给客人敬酒”的感情。


  “青幽幽的藏酒嘞,吚吚呀嘞索嘞,吚呀嘞索吚呀嘞。请坐请坐,请呀坐嘞,藏酒嘞喝不完,再也喝不完的藏酒嘞,藏酒嘞喝不完,再也喝不完的藏酒嘞。”大家想跟着学,央求他再唱一遍,于是他又唱。最后,大家一句句地跟着他学,还没到康定,就全都学会了。第二天晚上,会议结束,大家在吃晚饭时,云南香格里拉卡瓦格博文化社的木梭,把全车的人都请上台,组成一个“文工团”,给大家即兴表演节目。第一个持着话筒唱的,就是余家华。


  回到成都以后,我正好和他分配在同一个房间里。他还带着那块展板,不过照片已经取下来了,他说这块板要带回村里去,以后做展示用。

  2013年4月8日,余家华又一次坐在了我的旁边。这一次,他没有唱歌,却带来了他的侄子余友强。余友强30岁了,余家华也已经62岁了。比起几年前的见面,余家华腰似乎弯了一些,头发略有些白,却与以前一样的沉默和安静。在自己的村庄边,长期致力于生态环境保护的人,似乎最后都会沦于沉默和安静。这沉默和安静,背后是依靠坚定的信念支撑。很多人的信念是不坚定的,很多人的理想是飘移的,很多人的行动是易拐弯的。余家华说:“有人老问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其实我没有坚持。我喜欢做这样的事,我每天都很高兴。”


  余家华和一批人从1995年起,就对进入九顶山做绳套、打猎和挖药的人进行保护方面的宣传教育活动。过去10年,基本上有实无名。2004年,余家华他们正式成立九顶山野生动植物之友协会,成为保护生物多样性和直接面对猎人反盗猎活动的农民草根组织。

    余家华说,他们的协会现在在当地影响很大。协会成立后,直接影响了本地区3个乡镇,这3个乡镇都口头表达了不进入九顶山盗猎的决心。



  他说:“经过10多年曲折的保护,九顶山我们经常巡逻和抽掉大部分套子的小区现在出现了很多动物,马麝有40多只,林麝有30多只,斑羚有100多只,金丝猴有五六百只,几年不见的黑熊也有2只了。小麂从1998年的一两只增长到现在的六七只,红腹锦鸡也由十几只增长到现在的100多只。”

 

    2 “当我们全力阻止他们狩猎的时候,他们就用枪口对准我们,并说出威胁的语言,我们只好呆呆的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背着猎物远去的背影。”


  如果你让余家华用最简单的话介绍九顶山野生动植物之友协会,他会说:“这个协会是保护生物多样性和直接面对猎人进行反盗猎活动的农民草根组织。”


  余家华原是一家养牦牛专业户。从1983年起,一直在山上放牦牛。他和弟弟两家一共有300头牦牛,放养在海拔4000米左右的九顶山上。“那时候,山上的动物很多,随便走到哪一个山坡和山头,都能看到很多动物在四处奔跑。”


  “在那个年代,野生动物的种类和数量都不计其数。土地承包到户后,村民盗猎的时间变多了,加上有些单位的工作人员也背着步枪上山打猎。有个别村子每年甚至出动几十个猎人,他们带着钢丝绳、塑料绳、铁夹子、猎枪、猎狗等,每年杀害上千只动物。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我们发现有些物种灭绝了,有些动物如金钱豹、云豹、青麂等甚至已经绝种。”


  更严重的是,上世纪90年代,有些盗猎者在找不到猎物时,就用放火烧掉大片杜鹃林、盘香林和草坡的办法,逼野生动物逃出树林,然后用猎枪捕杀。在这种残酷的盗猎方式下,不仅大量的珍贵野生动物被盗,而且杜鹃林、盘香林和草坡也损失近万亩。


  “如果这样下去,很多物种都将被猎光,对不起子孙后代。”于是,余家华从1995年起,开始主动向进山的猎人宣传国务院保护珍稀野生动物的布告和文件。这样的宣传做了两三年,虽然狩猎的人有所减少,但还是有人十分猖狂,不但不听宣传,反而还叫余家华拿出保护证件。


  这也正是余家华的痛处。没有保护证件,对保护工作的开展十分不利。有一次,余家华和他的队员发现有5人盗猎了1只斑羚、5只绿尾虹雉和2只血雉。没想到上前阻止时,猖狂的盗猎分子竟然用枪口对着余家华的胸口,并说着威胁的话。“当时,我们只有两个人,无力对付他们,只好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看着他们背着猎物远去。”


  余家华想,有了证件就可以把反盗猎工作做得更好,保护人员也可以作为名正言顺的志愿人员,保护国家野生动植物。所以,1998年至2000年,余家华一边进行宣传,一边多次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上交书面申请,请求办理一个保护野生动物的证件。


  证件办理并不顺利。余家华猜测,可能还是怕这样一个农民组成的反偷猎组织在反盗猎过程中发生意外,“办证是没有希望了”。


  不过,尽管面临着各种危险,余家华他们的保护工作还是在继续。


  2004年8月,余家华接到挖药人的报告,在九顶山东乡一带有六七个人在打枪放狗,捕捉野生动物。余家华赶紧组织人赶到现场,看见盗猎者带着4支火药枪、3只猎狗,已经捕捉了4只岩羊、5头土猪和1只蓝马鸡。这些都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作为九顶山动植物保护巡山员,余家华带着人上前给盗猎者宣传野生动植物保护法和枪支管理法,要求他们背着猎物到茂县来。


  “一开始,他们看我们人多,表示愿意一起到公安局自首。但走了几公里之后,又赖在地上不起来,说走不动了。费了很大劲儿,我们才带着收来的4支枪和一腿岩羊肉,交到了茂县林业局公安科,反映了发生的情况。这一次之所以能够胜利,一个很大的原因是我们的人数比他们多。”余家华说。


  与盗猎分子斗争次数多了,余家华也开始总结反思反盗猎过程中的经验,其中之一就是人数不够多的时候,就假装自己是来山上挖药的普通农民,看清双方形势之后,再采取相应行动。


  2005年9月,有村民看见两个人进入九顶山,怀疑他们是安放钢丝套、捕杀野生动物的人。余家华得知情况后,经过20多天的查找,终于在10月初发现了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们一人穿着黄衣服,一人穿着皮褂子,正在九顶山的格达岩窝安放钢丝套。当时,只有余家华一个人,他马上赶了100多里路回到村里,把有关情况汇报给相关部门。


  第二天,余家华带着与他一起巡山的人购买好巡山用品,一大早就出发上了山。在盗猎者的住棚(名叫大黄岩窝)处,余家华在他们的被盖下面发现了獐子皮,在篷子里发现了与盗猎现场同一型号的钢丝绳,在住处附近的草地上发现了埋藏的獐子毛,在岩洞里发现了蓝马鸡毛,同时还在岩石下发现了部分岩羊头。


  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野生动物遗骸和残忍的盗猎工具,余家华确定就是这个棚里的人在九顶山做的套子。愤怒不已的他刚想上前把盗猎分子扭送下山,发现对方和自己都是4个人,力量并不占绝对优势。为了安全起见,余家华摁住了心中的怒火,佯称自己是挖药的,然后赶紧下山组织了6个人连夜步行50多里前来增援。

力量充足了。天亮后,余家华带领队员正式到他们住处,对住在棚里面的盗猎者说:“我们是九顶山野生动植物之友协会反盗猎的志愿者。根据发现的线索,你们现在已经盗猎了好几种国家保护动物,请你们端正态度,跟我们一起到山上将投放的套子清除,再到森林警察大队去交待。”



  可是,盗猎分子说他们是挖药的,坚决否认盗猎行为。余家华说:“既然你们不承认,那就把你们的行李背起,我们下山到森林警察大队去说清楚。”


  见此情况,骑虎难下的盗猎分子只好无奈地跟余家华他们下山。协会也早已通知了森林警察大队,警察已经等在半路上,一路回村。


  回村后,在森林警察大队的审问下,在事实面前,盗猎分子不得不承认已经杀害了2只獐子(林麝),麝香和四肢都藏在大黄岩窝附近。


  多年来,余家华碰到这样的情况不下几百次。在林业公安的配合下,他们抓住了不少盗猎分子,让这些认为自己打个动物不会受到法律惩处的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协会成立后,我们在村子及附近一带加大了宣传。现在,大家不仅自觉自动地保护大自然、保护野生动植物和环境,而且通过协会的培训,也懂得了九顶山动植物资源的价值,基本上没有人盗猎了。”余家华说。

 

    3 那些赞美家乡的人,才知道热爱家乡;那些热爱家乡的人,才会更深刻地了解家乡、了解由动物和植物——那些由风光和山水,由河流与空气,共同搭建的“生态系统”。

 

  余家华的家,在九顶山的北坡。南坡是九顶山风景名胜区,位于四川省阿坝州茂县凤仪镇、石鼓乡和南新镇境内,茶山村是距离九顶山主峰狮子王最近的一个村寨。九顶山属龙门山国家地质公园的一部分,景区总面积402平方公里,是一处以自然生态观光、休闲度假、国际科考为旅游目的的新兴旅游胜地。


  景区内保存了完整的自然生态系统和完好的曲型垂直植被带谱,生存有未被地中海所浸盖的古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植物和第三纪古热带植物的孓遗种类,如珙桐、秃杉、红豆杉、银杏等56种“活化石”类的珍稀植物以及“大熊猫”、“羚牛”、“四川金丝猴”、“苏门羚”等20多种珍稀动物。


  正是这些带引号的“专有名词”让很多人涌起了帮助余家华的念头。因为这里面有不少是含混的表达,虽然当地百姓能明白确切的含义,但如果拿到“国际会议”上交流或者与“书本知识专家”交流时,难免产生障碍。


  也许一些好的工具的引导,能让更多的人快速建立“知识通道”,了解九顶山丰富的动植物资源。不过,比起社会上喜欢构建的“知识通道”,余家华更愿意构建“动物通道”。


  余家华所谓的构建“动物通道”,其实是消除九顶山上存在的大量钢丝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猎人不仅用枪捕杀盗猎,造成每年至少上千只野生动物被无情杀害,还使用不易腐朽、不易拉断的钢丝做套子用作捕猎工具。一个猎人每年可以做2000根~3000根钢丝套,一旦撒下去,对动物的危害能持续二三十年。而且,如果某座山上动物比较多,猎人就会一次性布放几千个,一至两年后也不撤收,只是不定期地查找是否套有猎物。一旦这座山的野生动物捕捉殆尽,他们就转到另外一座山,再布下成千上万个钢丝套。


  据余家华估计,九顶山境内布放着二三十万根钢丝套。如果想完全清除这些套子,打开“动物通道”让它们“安居乐业”,估计需要几千个人来完成这项工作。


  但是,虽然九顶山野生动植物之友协会有几百名会员。可真正能够参与巡山的,只有20多人。每次巡山,队员都需要经历从1900米到5000米不等的海拔。在每次长达半个月的巡山期间,队员们都需要背着米,背着锅,背着被子,背着简易的“帐篷”,负重40多公斤。


  余家华说:“协会成立到现在快20年了,现在面临的最大困难仍旧是资金不足。”而协会的大部分资金,都是靠余家华卖牦牛的钱贴补。以前,他和弟弟在山上放牦牛,每两年左右能收入十几万元,现在增加到20多万元。余家华就用这些卖牦牛的钱,给巡山队员发补贴。


  “我们自己可以不要钱,但他们放着家里的事情不做,来一起保护动物,不给补贴说不过去。”余家华说。


  2005年12月,四川康定“神圣会议”,审议通过了《康定倡议书》,号召大家学习一些民族的“神山圣湖”精神,发掘本地的“神圣文化”;号召各地保护自然界里留存的新生“神圣文化”,让我们与自然界的关系更加美好。当时,世界野生动物学会副主席乔治·夏勒博士也参加了这个会。他的演讲叫《青藏高原上的生灵》,他说:“每一片土地都是神山圣湖。对动植物如此,对人类也是如此。”


  除了保护动物,九顶山动植物之友协会的成员们,还努力消除“白色污染”,让村民了解如何处理农田边成堆的地膜以及随处可见的塑料袋。


  通过宣传培训,村民们逐渐了解了做好环保工作,讲究生活卫生,就是在保护自己、保护下一代。慢慢地,村民们不仅爱护起了自己的小家庭,还积极保护起了“大家庭”。

“今年,我们把存放在田边地头多年的地膜全部处理了,村民们也主动去捡路边的塑料袋。2005年6月,有9个村民甚至自愿参加义务捡垃圾一天。”



  面对这些来之不易的点滴进步,余家华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感觉。2013年的他,有了一些新变化。他带来的关于“九顶山野生动植物之友协会”的宣传册,精美而生动,里面不仅对协会的工作做了一些必要的简介,更花了极多的心思,对当地的野生动植物进行详细介绍和赞美。


  现在,余友强已经是个比较在行的“博物学家”了。他很清楚,要保护家乡,不了解家乡的生态本底是不行的。而要了解家乡的生态本底,不学会掌握世界上通用的“知识通道”也是不行的。


  30岁的余友强,正与62岁的余家华,与更多的协会成员一起,讲述着九顶山这片土地上最美好的故事。那些赞美家乡的人,才知道热爱家乡;那些热爱家乡的人,才会更深刻地了解家乡、了解由动物和植物——那些由风光和山水,由河流与空气,共同搭建的“生态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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